云间之月的美——侘寂与一只茶碗

Gallery Son Journal · 侘寂与加藤尊也的创作

如今，“侘寂”已成为世界各地广泛使用的词语。人们大多将它译作“残缺之美”，然而，这样的解释几乎没有触及它真正的含义。据传，室町时代的茶人村田珠光曾说过——比起万里无云夜空中的明月，更能打动人心的，是从云隙间隐约浮现的月亮。不是圆满无缺的满月，而是那轮若隐若现的月。侘寂真正的意义，就存在于这样的感受之中；而它，也最清晰地寄寓在一只茶碗之内。

侘与寂——两个词语

侘寂原本由两个不同的词组成。侘，是一种简素，也是在不足之中获得的宁静满足。不因朴素而感到贫乏，不因有所不及而心生遗憾——这种从容，便是侘。寂，则是岁月孕育出的美。历经时光、反复使用、自然风化之后所沉淀出的深度，是新器所没有的气韵。二者彼此交融，成为茶道美学最重要的支柱。

从唐物的完美，到不尽完整的茶碗

这种审美，诞生于一次重大的转变。室町时代的茶道，曾将自中国传来的完美器物——唐物——奉为至高。后来，村田珠光开创了“侘茶”，有意选用简素、质朴，有时并不完整的高丽茶碗与和物器物。他将饮茶从炫耀财富，转变为实践谦逊，以及体会“此时此刻”精神的方式。据说，后来千利休将这一思想推向了极致。他摒弃华丽的茶具，去除一切多余的动作与装饰，选择如乐茶碗般朴素的器物。据传，他也更珍视野花，而非人工栽培的花朵。

并非不完整本身——窥见未曾显现之物

在这里，有一个最常见的误解需要澄清。侘寂，并不是“残缺就是美”的意思。它并非欣赏器物的不完整或形态的变化本身。它真正的本质在于——透过那份不完整，人能忽然窥见某种未曾显露于表面的东西。被云遮掩的月亮，比满月更能触动人心，是因为隐藏起来的部分，会由观者自己的心去补全。过于完美的器物，什么也不会诉说；而略带些许不齐整的器物，却会让观者望见更深处的世界。

加藤尊也说道：“我不会刻意去塑造那些变化。如果把变化‘做出来’，那就成了虚假。唯有将一切交给泥土，交给火焰，让它自然生成，那份自然产生的变化之中，才真正寄宿着深度。人们所凝视的，正是那份深度。”

火所描绘的侘寂

正因如此，志野（Shino）与濑户黑（Seto-guro）所承载的侘寂，并非一种装饰，而是一种事实。志野洁白釉面上淡淡浮现的火色，并不是人为描绘出来的，而是火所赋予的。濑户黑的黑，则在最高温度下出窑的那一瞬间决定。左右不会完全一致，也不存在两件完全相同的作品。这些并非所谓的不完整，而是这只茶碗仅此一次诞生于世的证明。而寂，则将在今后的岁月中慢慢生成。茶碗会被使用、被清洗、伴随时光流转，在主人的手中静静成长。

加藤尊也说道：“茶碗，是在离开我的双手之后，才真正完成的。随着使用，随着岁月流逝，寂才会渐渐显现。我所创造的，不过只是开始。之后的一切，将由拥有它的人，以及流逝的岁月共同完成。”

不是一种风格，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

侘寂，不是一种室内风格，也不是一句流行语。它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。在那些不完整的、不断变化的、终将消逝的事物之中，看见更深层的美。将一只茶碗捧在手中，也意味着在片刻之间，让这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。

最后，加藤尊也说道：“并不是因为不完整，所以才美。并非完美的事物，因为它是活着的，所以才美。我认为，器物如此，人也是如此。”

加藤尊也创作的志野与濑户黑，可于 Gallery Son 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