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茶碗翻过来——名匠之手，栖息于何处

Gallery Son Journal · 如何欣赏茶碗，以及加藤尊也的创作

当一位茶人拿起一只令自己心动的茶碗时，他几乎都会先做同一个动作——轻轻将茶碗翻转过来。看的不是正面，也不是纹饰，而是那放下之后便会隐没于榻榻米之上的小小足底。古美术商对这一举动再熟悉不过。为什么，答案偏偏藏在看不见的地方？而真正“看”一只茶碗，又意味着什么？

高台——双手无法隐藏的地方

支撑茶碗底部的圆形足圈，被称为高台。陈设时，它几乎从视线中消失，却恰恰是懂得欣赏茶碗的人最重视的部分。原因很简单，因为高台原原本本保留着制作者双手留下的痕迹。茶碗成形之后，高台需要再削修而成，因此拉坨留下的旋纹，以及修削留下的刻痕，都毫无遮掩地留在那里。

在茶的世界里，自古以来便认为，高台应当毫不迟疑地，以寥寥几下一气削成，而绝非反复修整。正是这种果断、无法回头的动作，才会留下无法再次复制、充满偶然韵味的痕迹。若事后刻意营造这种“自然”，真正看得懂的人，总能一眼分辨出来。

加藤尊也说：“高台不会说谎。越想把它修整得完美，它就越失去生命。我只是顺着泥土本来想去的方向，轻轻削过去。最后留下来的，是那一天双手的状态，以及之后许多天火焰留下的痕迹。”

口造——双唇相遇之处

茶碗的口沿称为口造，也是饮茶时双唇接触的地方。向内收拢的姥口，向外舒展的端反，以及缓缓起伏如山路般的山道——不同的口沿形态，决定了一只茶碗的气质。找到自己喜欢的口沿，也是欣赏茶碗的一种乐趣。与此同时，这也是最贴近日常使用的部分。它既要光滑到能够被茶巾轻轻拭净，也要柔和到贴近嘴唇时令人舒适。美感与实用，在同一道口沿之中自然共存。

见込——茶停驻的地方

从上方俯视，茶碗内部的凹陷称为见込（茶碗内部盛茶的空间）；其中最深的中心，则称为茶溜まり（茶汤自然汇聚的位置）。这里是茶筅来回拂动、茶汤点起，最后那一抹淡绿色静静沉淀的地方。釉药会自然流入这里，绘出谁也无法完全预料的纹样。有时，还能看到细密的贯入（开片）在光线下微微闪烁。一只茶碗的内部，也藏着属于自己的小小风景。

手中的重量

还有一种东西，是照片永远无法传达的。那就是重量，以及平衡。真正优秀的茶碗，当双手将它轻轻捧起时，会自然地安放在掌心之中。不沉重，不偏斜，在点茶的过程中始终安稳沉静。这一点，只有亲手拿起时才能知道。因此，真正经验丰富的人，并不会完全相信屏幕上那种近乎完美的对称。因为，整齐，与有生命，并不是同一件事。

景色——生动表情，与单纯不规则之间

真正的眼力，也正在这里。釉药在口沿自然收住，微微积聚，又露出些许胎土——这种自然形成的变化，被称作景色（器物因火与釉自然形成的风景般表情）。认为釉面越均匀、品质就越高，是最常见的一种误解。恰恰是那些拥有变化的茶碗，才会让人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回到它身上。

真正重要的，并不是变化本身，而是这种不齐整是否带着生命力，还是只是漫不经心，或者只是人为制造出一种“自然”的样子。即使高台的中心略有偏移，只要器物依然安稳端坐，它便不是草率制作的证明，而是真正属于手工留下的痕迹。真正懂得欣赏的人，看见的正是这一点。

加藤说：“我并不追求完美。也不是要掩盖什么。火赋予它怎样的表情，我就让它保持原来的样子。用黄金修补破损器物的金缮之所以动人，也是同样的道理。它不隐藏，而是继续延续下去。”

栖息于隐秘之处的东西

陈设中的茶碗，高台总是隐没在阴影里。然而，真正懂得欣赏的人，看到最深刻的地方，恰恰就在这里。知道在无人注目的地方，依然存在着一双诚实而坚定的手——正是由此，日本人所说的幽玄，那种含蓄而深远的意境，也随之产生。

最后，加藤尊也这样说道：“最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，我反而会做得最认真。也许没有人会因此称赞我。但真正懂的人，会懂。我想，一只茶碗，就是由这样的诚实塑造出来的。”

加藤尊也的茶碗，可于 Gallery Son 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