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: 什么是志野烧——日本最早的白釉,以及为它染上色彩的火

什么是志野烧——日本最早的白釉,以及为它染上色彩的火
在日本陶艺中,有一种不发亮的白。它柔和、深沉,带着若有若无的浓淡变化。与其说它像经过打磨的表面,不如说更接近黄昏中的积雪,或落在纸上的月光。釉层较薄之处,会隐约浮现温暖的橙色,仿佛火曾将自己的气息留在器表。这就是志野(Shino)——日本最早诞生的白釉,也是茶文化历史中,长久以来最令人静静向往的器物之一。
志野出现以前,白来自“别处”
数百年间,日本最美的白色器物一直依赖进口。来自中国的瓷器与青瓷,光洁而完美。然而到了十六世纪末,在如今岐阜县美浓的山间,陶工们完成了一件日本此前无人做到的事——烧出了属于自己的白。他们将当地的长石研碎,厚厚施于浅色的百草土之上。烧成后的釉面不透明,温润而沉静,与中国陶瓷那种如玻璃般的完美相去甚远。取而代之的,是进口器物所没有的温度,以及每一次都不可能完全重现的偶然变化。也正因如此,当时那些开始珍视不完满胜于完美的茶人,将心意寄托在了这种白之中。
四十多年来始终烧制志野的加藤尊也,用一个意象形容它的魅力。
“中国的白,如同镜面。志野的白,则像雪。它柔和地承接光,也承接温度。志野茶碗不是用来看的,而是要向其中凝望的。”加藤尊也说。
火色(绯色)
志野最令人向往的景色,无法用笔描绘。在白釉施得较薄的地方——口沿、棱线与高台附近——泥土中的铁与火焰彼此呼应,浮现出温暖的橙红色晕染。这便是火色,又称绯色。它绝不会重复,也无法凭人的意志命令其出现。厚釉在烧成过程中起泡、收缩,留下如柚子表皮般细密的小孔,在光线下显出丰富的表情。对真正懂得观看的人而言,这些并不是缺憾,而是器物最富生命力的所在。
“火色,不是由我来决定的。”加藤说,“我所能做的,只是将茶碗整理妥当,在心中认定‘就是这里’的地方薄施釉料,再把其余交给窑火。当那层晕色出现——当白色舒展开来,温暖从中透出——那便是火给予的回答。为了学会如何更好地提出这个问题,我用去了一生。”
日本泥土上最早出现的绘画
志野还有另一份安静的自持。在许多器物上,芦苇、桥、草木、半月等简素纹样,先以铁料绘于素地,再覆上白釉。纹样从釉下隐约浮现,如同隔着薄雾观看。这被认为是日本陶瓷史上,最早尝试在釉下施绘的形式。由于厚釉会柔化细节,志野的绘画并不追求精密,而是简洁、含蓄而富有暗示——不过寥寥数笔,便将未尽之意交由观看者继续完成。以刮去铁化妆土的方式表现纹样的鼠志野,以及带有红色调的红志野,也属于这一脉系。
一度消失,又重新归来的器物
志野盛行的时间并不长。十七世纪初,当古老的穴窑逐渐被连房式登窑取代,织部开始兴起,志野则悄然退去——其烧制方法也随之被遗忘了约三百年。留存下来的作品中,最出色者成为了珍宝。名为“卯花墙”的志野茶碗,如今已被指定为日本国宝,也是为数不多获此认定的日本本土茶碗之一。到了昭和初期,陶艺家荒川丰藏研究美浓古窑遗址出土的陶片,并以昔日的技法重新烧制,使失落已久的釉色再次获得生命。后来,他被认定为人间国宝。他重新开启的道路,自此由一双手传至另一双手,延续至今。加藤尊也曾直接向铃木藏——志野领域的人间国宝——学习志野,如今也在这一脉络中持续创作。
当代的志野
在今天制作志野,并不是复制桃山时代的茶碗,而是让那份精神始终留在火的身旁。
“过去的陶工,并不是为了成为传统而创作。”加藤说,“他们是在寻找新的东西——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白。我希望自己不是站在他们身后,而是站在他们身旁。每一次烧窑,我依然在等待火会给予什么。即使已经过了四十年,那仍是最美的瞬间——窑门打开,白色,是温暖的。”
加藤尊也的志野作品,可于 Gallery Son 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