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求涼，冬日求暖——隨季節改變姿態的茶碗

Gallery Son Journal · 四季的茶碗與加藤尊也的創作

據傳，有人向千利休請教茶道的要義，他的回答簡樸得幾乎讓人洩氣——夏日求涼，冬日求暖。這是被稱為「利休七則」的教誨之一。聽來理所當然，卻道盡了茶的一切。而這條教誨被靜靜守護的地方之一，正是此刻捧在手中的茶碗本身。器物，隨著季節，改變自己的姿態。

夏日的茶碗——淺而開闊

夏天，尤其是七月到八月的盛暑，人們偏愛使用平茶碗。它像盤子一樣淺而開闊，也被稱為夏茶碗。並沒有規定非用它不可。但理由很清楚，就在於涼意。茶的表面敞開得越大，熱氣散得越快，一碗茶便涼得恰到好處。在酷暑之中，這份體貼令人感激。寬而淺的見込（碗心），把點好的茶的綠鋪展開來，毫不吝惜地展示泡沫。什麼都不遮掩的、敞開的器物——這是夏日待客的姿態。有時也會選用玻璃或色澤明亮的器物，讓涼意也傳到眼裡。

加藤尊也說：「夏天的碗，是敞開的。點茶時，像是把茶放向天空。器物淺，點茶就稍微難一些。但正是在這份難度之中，有著夏日的清涼。」

冬日的茶碗——深而筒形

冬天，尤其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月中旬到二月，使用的是筒茶碗。它高、細，筆直地立起。目的在於溫暖。茶的表面越小、越深，熱氣越不易散去，一碗茶便能長久保溫。器物本身，也會在點茶之前先用熱水溫過。那細而深的器物，就像冰冷的手中一座小小的地爐。它只用於薄茶，不用於濃茶。依流派不同，點前之中還會重新擰一次茶巾，為器物進一步保溫，這稱為「絞茶巾」——為了溫暖而格外用心的一個動作。

開合之間的一年

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光，人們用圓潤的椀形茶碗度過。那是能與任何季節相伴、懷抱深厚的形。而當季節流轉，器物便如呼吸一般改變姿態。冬天，深深地、閉合地，把熱緊緊抱住；朝向夏天，則漸漸變淺、變寬、敞開。茶室的火，也是同樣。冬天，爐在地板上敞開，溫暖客人；夏天，風爐把火移遠，讓熱遠離客人。到了秋意漸深的十月，還有一種叫「中置」的安排，把風爐稍稍向客人一側挪近——火，一點一點地向客人靠過去。器物與火，都隨著那一年的流轉而移動。

涼意，暖意——以及體貼

然而，這不只是關於溫度的話。讓器物與季節相合，是一種體貼。主人想著那一天的冷熱，想著客人，來選擇器物。他不說出口，卻這樣傳達著——我想到了您，也想到了這個季節。不合時令的器物之所以讓人有些不安，是因為器物本身就是一封信。端出什麼，那一天全部的心意都寄託其中。

加藤說：「選擇器物，就是把一個季節迎進手中。夏天的淺碗，冬天的深碗——無論拿起哪一只，那個季節都會悄然靠近。我做器物，是希望人們能在器物之中感受到山、月與風。季節，也是其中之一。」

一個季節，一個季節地

日本有四個分明的季節。春的櫻花，夏的蟬鳴如雨，秋的紅葉，冬的雪——曆法、和歌、料理，都是順著這份流轉組織起來的。茶道也是其中之一，掛物、花、茶點，乃至器物，都映照著那一天的季節。器物與季節相連，是日本人長久以來與季節一同生活的習慣的一部分。用一只茶碗度過一年，也未嘗不可。但之所以夏天想用夏天的器物、冬天想用冬天的器物喝一碗茶，是因為人，本就與季節一同活著。器物，靜靜地陪伴著那份流轉。

加藤尊也最後這樣說道：「用一只器物過完一年也很好。但如果隨季節用不同的器物點茶，那一年的輪轉，就會在手中感受得更深。器物，把生活與季節連結在一起。」

加藤尊也的茶碗，可於 Gallery Son 欣賞。